序章·零日
封锁后的第一个黎明是从枪声开始的。
不是近处的枪声——近处的枪声在塔科夫已经算不上新闻——而是芬兰湾方向,波罗的海舰队巡逻艇上的重机枪,隔着十几公里,闷闷地,一下,又一下,像在提醒这座城市:你们还在被看着。
沃尔克睁开眼。藏身处是他自己动手改过的:一栋公寓楼四层的两居室,窗户用木板和建筑泡沫封死,只留下一条指宽的观察缝。门上加了两道插销,一道是他装的,一道是原来住户的——那家人走得很急,冰箱里的东西已经烂成了黑色的液体,渗透门板的气味三天前才散干净。
他躺着没有动,听了一分钟。
这是封锁区里的规矩:醒来先听,听完再动。
外面很静。不是那种"安全"的静——塔科夫早就没有安全了——是那种"暂时没人在这条街上开火"的静。楼下有玻璃被踩碎的声音,有人在拖什么重的东西,然后是俄语脏话,压得很低,然后是跑步声。
Scav。从他们拖东西的节奏看,是本地帮派的人,不是那种见 PMC 就咬的独狼。
沃尔克慢慢坐起来。右肩的旧伤在潮湿的空气里开始隐隐作痛——Contract Wars 时期在灯塔留下的纪念,一发跳弹,没伤到骨头,但从此天气一变就疼。塔科夫的天气一直在变。
他掀开毯子,先做每天早上的三件事:检查伤口、检查武器、检查窗台上的陷阱线。
伤口没有恶化。武器——AK-74M,枪管在封锁开始那天换过一次,现在膛线还很新。陷阱线没有被触动。
他这才允许自己去想别的事。
今天是封锁的第……他得算一下。
Contract Wars 是在什么时候"结束"的,其实谁也说不清。没有停战协议,没有签字仪式,没有任何人在电视上宣布"战争结束了"。它只是……慢慢停了。USEC 的人越来越少,有的撤走了,有的死在了下水道里,有的变成了 Scav。BEAR 这边也一样。指挥部最后一次通过加密频道下达正式命令,是三个月零七天前。
之后就没有正式命令了。只有断断续续的、带着杂音的无线电呼叫,说一些"维持位置""收集一切可用材料""等待进一步指示"的话。再后来,连这些也少了。
但封锁没有停。恰恰相反——Contract Wars 一"结束",封锁反而变得彻底了。芬兰湾上的桥被炸断了两座,剩下一座由 RUAF 的狙击手看着;所有机场关闭;边境雷区重新标记;波罗的海舰队开始在近海巡逻,理由从"维和"变成了"防止疫情扩散"——虽然没人说得清是什么疫情。
沃尔克曾经站在海岸线上看过那些巡逻艇。灰白色的船体,在灰色的海面上,一动不动。像一条锁链。
他现在是滞留人员。BEAR 雇佣兵,编制还在,人出不去。
无线电在窗台上,一台改装过的民用机,外壳上贴着电工胶布。它是沃尔克每天早上的第四件事。
他走过去,打开电源。
静电噪音。然后,还是静电噪音。他正准备关掉的时候,噪音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
不是加密频道——加密频道早就静默了。这是民用应急波段,理论上应该只有 RUAF 的警告广播。但这个声音不是广播。
"……两百号,收到请回答,两百号。"
沃尔克的手停在了音量旋钮上。
两百号。苏联军用代码,200 是阵亡。BEAR 的人在无线电里互相用这个称呼自己——不是因为他们想死,是因为这样叫的人,死的时候不用改名。
他按下通话键:"两百号收到。你是哪个两百号?"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是指挥部,"那个声音说——用的是"指挥部"这个词,而不是任何单位番号,这在 BEAR 里意味着说话的人没有权限告诉你他是谁,但有权限给你下命令。"滞留人员名录已更新。你的状态从'失踪,推定死亡'改为'存活,位置未知'。"
沃尔克靠在墙上。"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我们没找你。是你的藏身处无线电信号被我们的被动监听阵列标记了——你一直在用民用波段监听,特征码匹配。"
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无线电。这台破机器一直在监听,他没想到自己也在被监听。
"我有什么任务?"他问。
"记录这个频率。每天早上六点,晚上六点。之后会有具体指令。"对面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说。"
"Contract Wars 的正式状态是'暂停',不是'结束'。上头在等一个东西——TerraGroup 的罪证。有人还在城里收集,但进度很慢。如果你愿意接,你的状态可以从'滞留'改成'现役外勤'。"
沃尔克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拖东西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近了一点。然后是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追。一声霰弹枪响。静。
"如果我接,"他说,"我能离开吗?"
"没人能离开。波罗的海舰队不看证件。"对面又是一阵纸张声。"但如果你完成这个,封锁解除的那一天,你会是第一个走的人。"
"那一天会来的吗?"
"会来的。"对面说。这个回答太肯定了,肯定得不像是真的,但沃尔克没有追问。在这个城市里,肯定的回答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资源,哪怕它是假的。
"我接。"他说。
"好。"对面说。"第一个指令:中心区,TerraGroup 总部旧址附近,有一个后备撤离点的位置信息需要验证。地图权限和联络人名单在下一个时段发给你。今天先别出门,等清单。"
"等等,"沃尔克说,"你怎么称呼?"
对面又沉默了两秒。
"叫我'祖母'。"然后频道静默了。
沃尔克关掉无线电,在墙边坐下来,看着封死的窗户。
封锁后的第一天,他有了一个新的上司,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上司,一个自称为"祖母"的声音。
他想起了 Contract Wars 里他失去的那些人。他们想让他做的事情,他从来没能做完。
也许这次可以。
窗外,塔科夫开始了它封锁后的第一天。
这城市里现在住着的人,已经不叫居民了。Scav 帮派在分区,USEC 的残部在烧文件,蓝盔的维和部队躲在基地里不出来,而像沃尔克这样的人——BEAR 的滞留者,USEC 的滞留者,还有一些说不清是谁的人——在废墟里移动,搜刮,杀人,被杀。
没有人离开。
但沃尔克现在有了一个理由,让自己相信,总有一天,有人会。
他把 AK-74M 放在膝上,开始检查弹匣。一个,两个,三个。全部装满。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枪声,不是爆炸声,是音乐。不知道从哪栋楼的哪扇窗户里飘出来的,一首很老的歌,俄罗斯流行乐,走调得厉害,但确实在唱。
沃尔克没有笑。他只是听着,直到那首歌结束。
然后他继续检查弹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