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陨落星辰
Prapor 的聚居点在 Verkhneye,一个被俄军军需仓库包围的定居点。
沃尔克上次来这里还是 Contract Wars 期间。那时候仓库的栅栏上还挂着"军事禁区"的牌子,现在牌子还在,只是上面多了十几个弹孔。
Prapor 没有变。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虽然脏但总是穿得很整齐的军装,还是那种"我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活人都多"的眼神。
"两百号,"Prapor 说,没有客套。"指挥部把你从死亡名单上划掉了。恭喜。"
"谢谢。"沃尔克说。"我需要补给。"
"你会得到的。"Prapor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但不是免费的。有一条线我需要你帮我看着——不是今天的任务,是长期的。我手下有人在城外活动,收集一些……东西。我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在城里做接应。你有兴趣吗?"
沃尔克接过纸。上面是一个呼号和一个频率,还有一行小字:猎魂行动。
"这是什么?"
"以后再告诉你,"Prapor 说。"今天先忙你的。"
Mechanic 的据点在海关的化工厂——准确地说,是化工厂地下,原来的机修车间改造的工作室。门锁很结实,门后面有三层加固,再后面是一面墙的武器和工具。
Mechanic 本人和沃尔克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不像一个"前工头",倒像一个大学实验室的技术员——瘦,戴着眼镜,手指上有机油,但指甲是干净的。
"你就是那个两百号,"Mechanic 说,没有抬头,继续摆弄一个拆开的电路板。"Prapor 说你可靠。"
"他需要我做什么?"
"不是我需要你,是我们需要这个城市,"Mechanic 终于抬起头。"听着。三天前,森林保护区里掉了一架飞机。不是客机,不是军用运输机——是一架公务机,登记在 TerraGroup 旗下的一个壳公司名下。坠机点在保护区东边,那片老松林里——离 Goons 在西北角 Scav 基地的老营隔着大半个林场,但坠机那天的火光,西北角都看得见。"
沃尔克皱眉。"Goons?"
"Knight,Big Pipe,Birdeye,三个人,前 USEC,现在算是独立行动。他们不缺子弹,但缺情报。你去现场,看看有什么值得拿的——特别是数据存储设备。"Mechanic 顿了顿。"飞机是被人打下来的,不是故障。这意味着它运的东西,有人不想让落地。"
"你为什么关心?"
"因为那架飞机上有我的东西。"Mechanic 说,语气很平,但手指停了。"一块硬盘。上面有我花了三年收集的通讯记录——TerraGroup 内部的,封锁前后的。如果它被 USEC 或 Scav 拿走,我这三年就白干了。"
他停了一下,从工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布袋,扔给沃尔克。
"顺便,"他说,"你去森林,帮我带样东西。袋子里是封信,给保护区里一个老猎人。他叫 Jaeger,战前是国家狩猎服务处的,现在还在守着他的猎场。你到了坠机点之后,往西走,湖畔有间猎人小屋,把信放在门口的石头上就行。他性子怪,不喜欢陌生人敲门。"
沃尔克捏了捏布袋。里面除了信,还有一小盒步枪保养油。
"你信他?"
"Jaeger 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在森林里比树还安静的。"Mechanic 说。"带信给他,他能教你一些你在城市里学不到的东西。"
森林在下雨。
普里奥泽尔斯克自然保护区,战前是国家保护的野生动物保护区,现在是 Shturman 的猎场、Goons 的巡逻区、Cultists 的仪式点。沃尔克从东边绕进林场,避开锯木厂——Shturman 的人在那边,他不想在今天打招呼。
坠机点在保护区东部,一片被树挡住的山坡上——地图右半边靠下,离西北角 Scav 基地的老营隔着大半张林场。沃尔克爬上去的时候,看到了残骸。
飞机断成了三截,机头扎在土里,机翼挂在一棵松树上,尾翼滚到了十几米外。机身侧面有一个弹孔——不是防空导弹打的,太小了,是空对空机枪打的。有人从另一架飞机上把它打了下来。
沃尔克在残骸里找到了三样东西:一具飞行员的尸体,已经冷了;一个被撞变形的金属箱,锁是好的但箱体有裂缝;还有——他找了二十分钟才找到——一块硬盘,被飞行员塞在了座椅下面的夹层里,完好无损。
他把硬盘拿出来,正准备离开,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从不同方向包围过来。脚步很轻,很专业——不是 Scav,是受过训练的。
沃尔克没有跑。他趴在一截机翼后面,把枪架在残骸上。
三个人出现在视野里。Knight,Big Pipe,Birdeye——Goons。他们从西北角 Scav 基地的老营横穿了大半个林场才到这里。Goons 很少离开自己的领地,除非有值得的东西。那块硬盘,显然值得。
他们没有立刻开枪,而是停在三十米外,分散站位。
"东西放下,"Knight 喊,英语,带着 USEC 的口音。"那是我们的。"
沃尔克没有回答。
"最后说一次,"Knight 说。"放下。"
沃尔克扣动扳机。
三发点射,第一发打在 Knight 的胸口(防弹衣,没死,但倒了),第二发打在 Big Pipe 旁边的树上(逼迫他移动),第三发打在 Birdeye 的膝盖上(他惨叫一声跪了)。
然后沃尔克扔出那颗 F-1。
爆炸的火光里,他抓起硬盘和金属箱,从斜坡背面滑下去,消失在树林里。
身后有枪声,但没有追上来。
他在林子里绕了半个小时,确认甩掉了尾巴,才往西摸去。湖畔的猎人小屋不难找——石头垒的矮墙,松木板门,门口立着一根挂着风干的兔皮的木桩。屋里没有灯。
沃尔克没有敲门。他把 Mechanic 的信和那盒保养油放在门口的石头上,往后退了三步,站了一会儿。
门没有开。但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那种被瞄准镜贴着后颈的感觉,和他记忆里的一样。
"信放好了,"他对着空气说。"Mechanic 让我带话:城里需要你。"
林子里没有回答。只有风,吹得兔皮轻轻摇晃。
沃尔克转身离开。
他走出去很远之后,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几乎像鸟叫的口哨。
那是 Jaeger 表示"收到了"的方式。
金属箱里是空的。
沃尔克回到藏处,撬开锁,里面只有一个缓冲层——原本的货被人提前拿走了,或者根本就没装进去。飞行员死了,硬盘还在,但"货物"不在。
他把硬盘交给 Mechanic 的时候,Mechanic 看了看,插上电脑,沉默地读了几分钟。
"硬盘是好的,"Mechanic 说。"数据完整。"
"但箱子是空的。"
"箱子本来就是诱饵,"Mechanic 说,没有抬头。"真正的东西在飞行员身上——那块硬盘。箱子是给想抢的人看的。"
沃尔克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飞行员——他把硬盘藏在座椅下面,用身体挡住了它,死在了森林里。他知道自己在运什么。
"这硬盘里的东西,"Mechanic 说,终于抬起头,"够让 TerraGroup 在战后被国际法庭审判十次。但如果它落到 USEC 手里,他们会销毁它。落到 Scav 手里,他们会把它卖给最高出价的人。落到 Prapor 手里……"
"他会交给指挥部,"沃尔克说。"指挥部会用它换回一些东西。"
"也许是一些人的自由,"Mechanic 说。"也许是一些人的生命。"
沃尔克看着那块硬盘。
"Prapor 会要这个箱子,"他说。"他不会知道里面是空的。"
Mechanic 点了点头。"他知道。他本来就不是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看你会把它交给谁。"Mechanic 说。"这是测试,两百号。从现在开始,每一个你收集到的东西,每一个你选择交给谁的决定,都会被记录。不是为了评判你——是为了决定谁可以信任。"
沃尔克拿起那个空箱子。
"我会交给 Prapor,"他说。
"我知道你会,"Mechanic 说。"这就是为什么你是两百号。"
他转身要走,Mechanic 叫住了他。
"等等。"Mechanic 从墙上取下一把 AK-74U——短管卡宾枪,零件散了一桌。"走之前,帮我把这个装回去。枪机、导气管、托,全拆散了。装好,你才能走。"
沃尔克看着那堆零件。"这是测试?"
"这是生意,"Mechanic 说,把一张图纸拍在桌上。"枪匠的手艺不是天赋,是肌肉记忆。你的手如果装不好一把 AK-74U,那你在塔科夫活不长。"
沃尔克坐下来,开始装枪。
他装了四十分钟。中间装反过一次导气管,被 Mechanic 一声不吭地指出来。第二次对了。
Mechanic 接过枪,拉开枪机,空仓击发,听了一声,点了点头。
"及格了,"他说。"下次来,我教你改人机工效。那时候就不是装枪了,是让枪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
沃尔克记下了这句话。他没有想到,这句话后来会变成一条长到看不见头的路——枪匠,枪匠大师,一把又一把枪,一直改到他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枪机的呼吸声。
离开海关的时候,沃尔克在化工厂门口被拦住了。
拦住他的人不是 Mechanic 的人,也不是 Reshala 的人——是一群他没见过的人,五六个人,装备杂但保养得很好,站在一辆改装过的卡车旁边。卡车后面是一个焊接过的铁皮棚子,里面传出焊接声和说话声。
领头的人走出来,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脸上有一道疤。他没有拿枪,但沃尔克注意到他右手边的人拿着——而且枪口朝下,是礼貌的拿法。
"你就是那个在森林里抢了 Goons 的人,"疤脸说,俄语,但口音有点杂。"干得漂亮。"
"你是谁?"
"我们叫自己狼穴。"疤脸说。"战前我们是做进出口的,战后我们做的还是进出口,只是商品变了。弹药、武器、防弹衣、医疗用品——你需要什么,我们有。我们需要什么,你能弄到的话,价钱好谈。"
沃尔克看着他。"你们不抢劫?"
"抢劫是 Scav 的事,"疤脸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骄傲。"我们是商人。商人讲究的是回头客。"
"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抢了 Goons 还活着,"疤脸说。"这说明你有用。而且——"他看了看沃尔克的枪。"——你是 BEAR。BEAR 的人通常不打商人。"
沃尔克没有否认。
"我有任务,"疤脸继续说。"长期的。比如说——帮我看着一个人。一个客户,最近被人盯上了,需要有人在他交易的时候在附近站着,不用动手,站着就行。报酬按次数算。"
Lord Protector。沃尔克在心里记下。
"或者,"疤脸说,"如果你更有兴趣做大事——我们最近在收一些特殊的武器部件,熔掉,重新做。不是黑市那种拼装货,是正经的军工级。你有渠道弄到的话……"
Melting Pot。
"我会考虑的,"沃尔克说。
疤脸点了点头,递给他一张卡片——手写的,一个频率和一个呼号:"狼穴。不是群聊,是一对一。你想做生意的时候,叫一声就行。"
沃尔克接过卡片。
"还有一件事,"疤脸说,已经转身往回走。"你那个呼号——两百号——太不吉利了。给自己起个新名字吧。在这个城市里,叫'两百号'的人,最后真的会变成两百号。"
他爬上了卡车。
沃尔克站在原地,看着卡车开走。
沃尔克。他想。他已经有了一个名字。
他只是还没决定,要不要告诉任何人。
晚上六点,无线电。
"硬盘已交付 Mechanic,"沃尔克说。"箱子是空的。我把它交给了 Prapor。"
"收到。""祖母"说。"箱子的事我们知道。"
"你们也知道是空的?"
"我们知道你不知道它是空的。""祖母"说。"这才是重要的。"
沃尔克沉默了一会儿。
"Prapor 给了我一个呼号,"他说。"猎魂行动。"
对面停顿了一秒。
"那是长期任务,""祖母"说。"不是今天的重点。明天有一个新发现——我们发现 BEAR 派入塔科夫的不只有你们这些明面上的。有一批特种作战人员,渗透得很深,我们在找他们的联络网。"
Batya。第三章。
"明白了,"沃尔克说。
"还有,""祖母"说,"你今天遇到的两个人——领事馆那个,和海关那个——不要完全信任他们。但也不要完全不信。在这个城市里,信息是最贵的货币,而他们手里有信息。"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遇到了他们?"
"祖母"没有回答。
频道静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