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他们已经来了
圆圈是在一夜之间出现的。
沃尔克第一次在中心区看到它的时候,以为是某个帮派的标记——一个完美的圆,直径大概一米,用白色油漆画在墙上,圆圈中间有一个点。但第二天,同一个符号出现在了街区;第三天,出现在了海关的围墙上;第四天,他甚至在森林的树干上看到了一个。
不是帮派标记。帮派标记是有归属的——这个符号没有。它出现在所有势力的地盘上,出现在所有时间里,出现在所有高度上。
祖母的情报确认了沃尔克的猜测:这些符号是降临的见证者画的——Cultists。但问题是,Cultists 是夜间活动的,而这些符号是在白天出现的。
"有人在模仿他们,"祖母说。"或者,有人就是他们,但不再只在夜间活动。我们需要知道是哪一种。"
调查从街区开始。
沃尔克花了两天时间跟踪符号的出现规律。它们不是随机的——每一个符号都画在一个特定的位置:监控摄像头的死角,建筑物的阴影里,或者是……无线电信号特别强的地方。
第三天晚上,沃尔克在 Klimov 购物中心后面的巷子里,看到了涂写者。
不是 Cultists——没有兜帽,没有毒匕首。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一件技术员的外套,手里拿着一罐喷漆和一个 PDA。他在墙上画完圆圈,然后用 PDA 对着符号拍了一张照,转身就走。
沃尔克跟了上去。
年轻人走进了一栋公寓楼的地下室。沃尔克等了一分钟,然后跟了进去。
地下室里有一台电脑——不是普通的电脑,是一台终端,屏幕上跑着某种监控软件,界面上全是沃尔克看不懂的代码。终端旁边放着一个 U 盘,正在传输数据,屏幕角落的数字停在 67。
年轻人站在终端前,背对着门口,正在看手机。
沃尔克举枪,但没有开枪。
"转身,"他说。
年轻人僵住了。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脸色苍白。
"别杀我,"他说。"我只是……我只是被雇来的。"
"被谁?"
"我不知道名字,"年轻人说。"一个声音。无线电里的。他让我画这些符号,说这是一种……标记。标记位置。然后让我把这个 U 盘插在这里,等它传完。"
"传给谁?"
"我不知道!"年轻人的声音在发抖。"他说传完了就拔掉,然后离开,永远不要回来。"
沃尔克看着终端屏幕。数字在跳:71。
他走近终端,看到了屏幕角落里的一个标识:ARRS。
ARRS。沃尔克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屏幕上的数据流里有一些他能认出来的词:目标、坐标、状态、激活。
这是一个武器系统的监控终端。
"他说如果我提前拔掉,"年轻人继续说,"数据会自毁。但如果我按这个按钮——"他指了指键盘旁边的一个红色按钮。"——它会先把最后一段数据写入 U 盘,然后才自毁。他说这是'保险'。"
沃尔克看着那个按钮。数字在跳:78。
"你按了吗?"
"没有。他说按按钮的人会'留下记录'。他说最好……最好不留记录。"
沃尔克看着 U 盘,看着终端,看着那个红色的按钮。
数字在跳:83。
如果他现在拔掉 U 盘,他会得到 83% 的数据——不完整,但安全。没有记录。没有人知道有人碰过这个终端。
如果他按下按钮,他会得到 100% 的数据——包括那个"最后一段"——但系统会记录这次访问。有人,某个地方,会知道。
89%。
沃尔克想起了祖母的话:"收集一切可用材料。"
94%。
他想起了飞行员,用身体挡住硬盘的人。
97%。
他按下了按钮。
终端发出一声蜂鸣。屏幕上的代码滚动加速,然后——完成。U 盘的指示灯变成了绿色。
然后,整个屏幕变黑了。终端自毁了。
沃尔克拔下 U 盘,转身看着年轻人。
"走,"他说。"离开这个城市。别回来。"
年轻人没有动。
"走!"
年轻人跑了。
Skier 的人在街角等着他。
不是堵他,是请他——两个放哨的站在路口,朝旁边的一辆轿车比了个手势。沃尔克跟着走过去,车窗摇下来,Skier 的脸在车里,还是那副卖二手车的笑容。
"听说你今天弄到了个好东西,"Skier 说。"ARRS 的 U 盘。完整的。"
沃尔克没有回答。
"我不问你从哪弄的,"Skier 继续说。"我也不要原件。我要一份拷贝。报价随你开——美元、欧元、卢布,或者你更想要的:出城的渠道。"
出城的渠道。这四个字在沃尔克脑子里停了一秒。
"那是证据,"他说。"会死人的证据。"
"会死人的证据,"Skier 重复了一遍,笑容没有变,但眼睛眯了起来。"在这个城市里,还有什么不是会死人的?你把证据交给你的'祖母',她会把它送出去,然后呢?等国际法庭?等封锁解除?还是等下一次删档?"
他敲了敲车窗。
"我尊重你的选择,两百号。但你记住:你不卖的东西,别人会替你卖。区别只在于,你卖,还能挑个买家。"
车窗摇上去了。轿车开走了。
沃尔克站在原地,捏着口袋里的 U 盘。
然后他把它捏得更紧了一点。
巴西利斯克在领事馆的废墟里等着他。
"你知道你会来找我,"巴西利斯克说,没有抬头,继续在他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你知道 ARRS 是什么。"
巴西利斯克停下了笔。他抬起头,看着沃尔克。
"ARRS,"他说,慢慢地,像是在选择每一个词,"是 Autonomous Response and Retaliation System。自主响应与报复系统。TerraGroup 的一个……实验项目。"
"武器系统?"
"不只是武器,"巴西利斯克说。"是一个网络。传感器、无人机、自动防御平台——全部连接在一起,不需要人类操作员。它会自己检测威胁,自己评估,自己开火。"
沃尔克想起了屏幕上的词:目标、坐标、状态、激活。
"他们在这里建了它?"
"他们在这里测试了它,"巴西利斯克纠正。"ARRS 不是武器,它是基础设施。想象一下:一个城市,每一个摄像头、每一个传感器、每一个自动炮塔,都连接到一个会自己学习的系统。它不需要士兵。它不需要指挥官。它只需要……"他指了指沃尔克手里的 U 盘。"……数据。关于谁在哪里的数据。关于什么是威胁的数据。"
"那些符号……"
"是标记,"巴西利斯克说。"给 ARRS 的标记。告诉它:这里是一个节点。这里需要监控。这里可以开火。"他看着沃尔克。"有人正在把塔科夫变成 ARRS 的测试场。每一个圆圈,都是一个潜在的杀戮区。"
沃尔克低头看着手里的 U 盘。
"这里面是什么?"
"ARRS 的系统规格,"巴西利斯克说。"完整的。包括它的弱点——如果它有弱点的话。"他顿了顿。"但你需要知道一件事:你按下了那个按钮,系统记录了你。ARRS 的创造者现在知道有人在看他们。他们会来找你。"
"让他们来。"
巴西利斯克摇了摇头。"你不明白。ARRS 不需要'来'找你。它已经在所有地方了。摄像头、传感器、无人机——你按下按钮的那一刻,你就进入了它的数据库。"
沃尔克没有说话。
"但是,"巴西利斯克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做了正确的事。83% 的数据是碎片。100% 的数据是证据。罪证。而罪证——"他看着沃尔克的眼睛。"——是我们唯一能让这个城市记住真相的方式。"
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递给沃尔克。
"这是我一直在收集的东西,"巴西利斯克说。"Stomata 项目的数据。TerraGroup 的另一个实验——不是武器,是人。他们试图创造一种能在极端环境下生存的人类。ARRS 是控制,Stomata 是……优化。两者合在一起,就是他们的'未来'。"
沃尔克接过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巴西利斯克说,"ARRS 和 Stomata 是同一个计划的两半。一半控制环境,一半改造人类。而你现在手里有了其中一半的证据。"他合上笔记本。"另一半,在迷宫里。"
晚上六点,无线电。
"U 盘已交付,"沃尔克说。"ARRS 系统规格完整。"
"收到,"祖母说。"你按了按钮。"
"是的。"
"记录已经留下了,"祖母说。"ARRS 的网络知道你了。从现在开始,你进入任何一个有摄像头的区域,都要假设它能看到你。"
"我知道。"
"但这值得,"祖母说。"这份证据是 9 选 8 里的一个。它会让 TerraGroup 在战后无法抵赖。"
沃尔克沉默了一会儿。
"Stomata,"他说。"巴西利斯克给了我数据。他说另一半在迷宫里。"
"我们知道,"祖母说。"迷宫是 TerraGroup 的秘密设施,在海岸线疗养院下面。进入需要 Labrys 门禁卡——我们还没有。"
"我们会有的。"
"是的,"祖母说。"但不是今天。今天,你活着回来了,证据完整。这就够了。"
频道静默了。
沃尔克看着封死的窗户。
他们来了。不是 Cultists——是更糟的东西。是一个会自己学习的系统,一个不需要士兵的武器,一个正在把塔科夫变成实验室的网络。
而他刚刚把自己写进了它的数据库。
四条线变成了五条。
他还在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