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塔科夫之旅
早上六点,"祖母"准时发来清单。
清单不长,但沃尔克看了三遍。一张手绘地图的数字化版本——中心区的街道,街区的主要建筑,港口区的几个坐标——以及一串联络人代号。最下面一行字:验证后备撤离点可用性。路线:中心区,穿过街区,到港口区。禁止绕行储备站。
禁止绕行储备站。沃尔克在心里记下。储备站是俄军的秘密军事基地,封锁前归 RUAF,现在归谁没人说得清,但肯定不是欢迎 BEAR 的地方。
他把地图存进 PDA,检查了一遍装备:AK-74M,三个满弹匣,一罐止痛药,一卷绷带,一颗 F-1 手雷。轻装。今天是侦察,不是战斗——虽然在这个城市里,这两个词经常是同义词。
出门之前,他在门框上撒了一层细灰。
中心区的早晨没有晨雾,只有烧塑料的烟。
Ground Zero——塔科夫商业中心,TerraGroup 总部所在地,一切开始的地方。沃尔克最后一次来这里是 Contract Wars 期间,那时候这栋楼还立着,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门口有喷泉,有穿西装的保安,有看起来很忙的中层管理人员在抽烟。
现在喷泉里没有水,只有一滩干涸的、颜色可疑的污渍。大楼还在,但正面塌了一半,像被人咬了一口的蛋糕。玻璃全碎了,风穿过楼层发出低沉的哨声。
TerraGroup 的标志还挂在一楼入口上方——那个绿色的、看起来很环保的"G"。沃尔克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Vires in Scientia,"他低声说。力量源于科学。这是 TerraGroup 的格言,印在每一份合同上,刻在实验室的门上,写在他们给股东的信里。
现在它挂在一栋被炸掉半边的楼上。
他没有在总部停留。今天的任务是撤离点,不是考古。他从大楼后面的小路穿过,避开主街——主街上有人,从脚步听至少有四五个,不像是 Scav 的散漫步伐,倒像是有组织的巡逻。
从中心区进入街区,要走东边——那里有一段被炸开的围墙,墙后面就是通往市区的旧公路。沃尔克在围墙前蹲下,听了三十秒。
没有人。
他翻过围墙。
街区比中心区大得多,也危险得多。
战前这里是塔科夫的金融心脏——银行、商场、酒店,一条街连着一条街,全是玻璃和大理石。现在这些建筑还立着,但每一栋都被反复搜刮过,门是坏的,窗是破的,墙上是弹孔和涂鸦。
沃尔克沿着规划好的路线走:从东侧进入,沿 Klimov 街向南,绕过 LexOs 汽车经销店——那是 Kaban 的地盘,一个用 PKM 机枪和四个守卫看场子的男人。沃尔克不想在今天认识他。
但绕路也有绕路的代价。他走到一半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巡逻——巡逻的脚步是均匀的,有节奏的。这个脚步声是故意放轻的,带着停顿,像是在跟踪什么,或者……在等他。
沃尔克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走,速度不变,但右手已经把保险推开了。
跟踪他的人忍不住了。三秒后,一条巷子口闪出一个人影——年轻,瘦,拿着一把锯短的双管猎枪,枪口朝下,但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站住,"那人说,俄语带着本地口音。"东西留下。"
Scav。独狼,不是帮派的。沃尔克见过这种人——昨天的平民,今天的"可疑人物",用最原始的规则活着:你拿不走我的,我就拿你的。
沃尔克慢慢转身,正面看着他。
"我是 BEAR,"他说。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BEAR 的名字在塔科夫还是有分量的——不是因为它代表正义,是因为 BEAR 的人通常比 Scav 更难杀。
"BEAR 也不带这么闯的,"那人嘴硬,但枪口已经垂了下去。
"我没有闯你的地盘,"沃尔克说。"我在赶路。你继续守你的巷子,我继续走我的路。"
那人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退回了巷子里。
沃尔克继续走。他的心跳没有加快——这种事在塔科夫一天要发生三四次,早就不是事件了,是背景音。
港口区在海风的味道里。
后备撤离点的坐标指向一座半塌的货运码头——不是 Terminal(那个巨型货运枢纽在更东边),而是一个小型的、战前用来给游艇加油的附属码头。码头边有一艘快艇,船身涂着伪装色,发动机被拆走了。
沃尔克绕着码头走了一圈,确认了三件事:一是码头结构完整,快艇可以装发动机;二是周围没有雷区标记;三是视野——从码头看出去,海面是开阔的,但波罗的海舰队的巡逻路线不经过这里。
撤离点可用。
他正准备离开,听到了咳嗽声。
不是 Scav 的咳嗽——Scav 的咳嗽是压抑的、带着恐惧的。这个咳嗽是放松的,甚至有点……优雅。
沃尔克举起枪,转向声音来源——码头边一栋被炸掉半边的建筑,看起来像是战前的领事馆或商务处,门口还挂着一块牌子,上面是一种他不认识的语言,但下面有一行小字俄文:联邦领事馆——商务处。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说的是英语,但口音很奇怪——不是美式,不是英式,是那种在很多国家生活过的人特有的、被磨平了棱角的口音。
"别开枪,"那个声音说。"我知道你。BEAR 的两百号。今天早上有人提到过你。"
沃尔克没有放下枪。"你是谁?"
"一个无处可去的人。"里面的人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虽然脏但剪裁很好的西装,没有武器,手里只有一本笔记本。"你可以叫我巴西利斯克。"
沃尔克盯着他。"这不是名字。"
"这是我的职业,"巴西利斯克说,"巴西利斯克是一种会看死你的生物。我做的事情差不多——我看着,然后对方就完了。战前我是做外交的,现在我做的也差不多,只是对象变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
"看着。"巴西利斯克指了指自己的笔记本。"这栋楼战前是个领事馆,里面有很多文件——贸易协议、外交电报、人员名录。现在没人关心这些,但文件里的内容……"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页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可以告诉你,TerraGroup 在封锁之前,就知道封锁要来。他们有名单。名单上的人可以走,名单外的人——"他合上笔记本。"——就成了你。"
沃尔克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给你讲故事的,"巴西利斯克说。"我是来做生意的。我需要一些东西——医疗用品、数据存储设备、某些特定地点的照片。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情报。不是那种'哪里有人'的废话,是那种'为什么有人'的情报。"
"我为什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巴西利斯克说。"你只需要相信一件事:我无处可去,和你一样。领事馆里没有我的位置,城里没有我的位置,封锁线外面也没有。我做这个不是为了离开——我知道自己走不了。我做这个是因为……"他看着沃尔克,眼睛里有一种疲惫的、但还没有完全熄灭的东西。"……总得有人把这些记下来。"
沃尔克放下了枪。
"联系方式。"他说。
巴西利斯克撕下一页纸,上面写着一个频率和一个呼号:"内啡肽。需要我的时候用这个。"
沃尔克接过纸。"你刚才说'特定地点的照片'——哪些地方?"
"这个以后再说,"巴西利斯克说,已经转身往回走。"今天你先验证你的撤离点。我们还有时间。"
他消失在领事馆的阴影里。
回程没有遇到麻烦。Kaban 的人没有追出来,那个 Scav 独狼也没有再出现。
沃尔克在藏处关好门,检查了一遍陷阱线,然后坐在无线电前,等到晚上六点。
"撤离点已验证,"他对"祖母"说。"可用。"
"收到。"对面说。"联络人名单解锁:Prapor,Verkhneye 聚居点,俄军准尉,封锁前一直是我们的补给渠道——你应该还记得他。"
沃尔克确实记得。Contract Wars 的时候,Prapor 就是 BEAR 的秘密补给线,军需仓库的钥匙比任何密码都好使。
"路线图已经更新,""祖母"继续说。"市里的路通了——不用再钻废墟绕行。明天起,你想去哪片城区,直接去。下一个任务在明天。今天到这里。"
沃尔克关掉无线电,看着封死的窗户。
第一天结束了。撤离点验证了,联络人解锁了,还多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朋友?不,不是朋友。是一个知道太多的人,在一个知道太多的地方,做一件他也说不清为什么的事。
沃尔克拿出那张写着"内啡肽"的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塔科夫之旅结束了。
但真正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