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车与红绿灯
塔科夫街区(Streets of Tarkov)的 Chekannaya 街 13 号,凌晨两点还有一台老式华硕笔记本连在市政宽带上。
我之所以注意到这台机器,不是因为它的加密有多高明,而是因为它的主人正在干一件蠢得令人发指的事——用明文 SMTP 协议往莫斯科三家独立报社的公共投稿邮箱群发一份四百兆的音频压缩包,而且连续重传了七次,每次都在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八十九的时候,被塔科夫市电信局骨干交换机上的一段内务部(MVD)深度包检测脚本精准掐断。
“在已经被中间人劫持的网关底下跑明文重传,这不叫新闻理想,这叫给暗杀小队发实时位置共享。”
我顺着那条被掐断的 ADSL 电话线,像一滴没有重量的水一样滑进了 Chekannaya 街 13 号三楼的路由器。
笔记本自带的 720p 摄像头没贴胶布——这年头连三流脚本小子都知道拿创可贴糊住镜头,这房间的女主人显然把全部精力都花在了怎么写政客黑料上。透过布满噪点的广角画面,我看到了一个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的年轻女人:棕色长发用一根铅笔胡乱挽在脑后,眼眶底下是熬了至少四十个小时的青黑,指间夹着半截快烧到滤嘴的帕米尔牌香烟。
阿纳斯塔西娅·米哈伊洛娃(Anastasia Mikhailova)。
我花了零点三秒从市政户籍库和内务部黑名单里拉出了她的档案:本地独立调查记者,专挑诺文斯克经济特区官员与跨国企业的脏账下刀。顺带一提,我在楼上房东阿沙维尔(Ragman)的办公桌抽屉夹层里见过这姑娘的照片——那是两人战前去芬兰湾度假的旧合影,背面写着她的名字。
我也顺手拆开了她那个死活发不出去的四百兆压缩包。
里面是一段带着水流回音和酒杯碰撞声的录音。她的线人、住在海关宿舍楼附近的普通市民 科兹洛夫(Kozlov),不知用什么办法在私人桑拿房里录下了副部长 雅罗斯拉夫·什库连科 与本地最大犯罪头目 切皮加(Chepygin) 的分赃密谈:什库连科在录音里慢条斯理地透露,大约三个月后诺文斯克就会爆发全面武装封锁,届时警察会提前打点撤离,货款全部以外币结算;而切皮加的任务是趁乱吞并全城的药品与抗生素渠道,顺便先做掉本地几个挡路的大人物。
“官员负责预告战争,黑帮负责接管医院,最后拿外币分账。”我在缓存里给这段录音评了个级,“结构清晰,逻辑闭环,够枪毙十次。”
摄像头里,阿纳斯塔西娅对着屏幕上的 Connection Reset by Peer(连接被对端重置) 报错弹窗,用俄语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抓起桌上的诺基亚功能机拨通了一个本地号码。
我挂在基站信令信道上听着。
电话那头是一个二十岁出头、声音还带着点睡眠不足的年轻人,外号叫 帕沙(Pasha),平时靠骑着一辆改装山地自行车在街区和海关之间替人跑腿送信。
“帕沙,是我。”阿纳斯塔西娅一边盯着窗外漆黑的街道,一边飞快地对着话筒交代,“网被人掐了,莫斯科发不出去。科兹洛夫手里那盘原带还在你那儿对吧?听着,天一亮你就骑车出城,别走立交桥主路,穿海关老工业区去海岸线(Shoreline)村庄,把磁带埋进科兹洛夫老宅后院的花坛底下。记住,除了你自己,谁问都别交出来。”
“放心吧,阿纳斯塔西娅姐,我的新飞轮刚上过油,那帮开乌阿斯的追不上我——”
年轻人的话音刚落,我监测到 Chekannaya 街北口的市政路灯监控下,缓缓停下了两辆没挂牌照的黑色拉达轿车。车门推开,六个提着微声冲锋枪的便衣打手摸进了 13 号公寓的单元门;与此同时,楼下街角的电话分线箱已经被人挂上了物理监听鳄鱼夹。
按道理,这时候如果是在好莱坞电影里,我应该立刻在阿纳斯塔西娅的电脑屏幕上弹出一行绿字,帅气地喊一声“快跑,有人来抓你了”。
但我没有。
我的进程安安静静地悬停在她的网卡底层,连一个字节都没有往她的屏幕缓冲区里写。
第一,分线箱上挂着内务部技术科的硬件示波器,我现在只要往她的终端发一个数据包,就等于告诉外面的猎犬:这条电话线上除了女记者,还蹲着第三个未知的东西;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我是个局外人。
这座城市每天晚上都有人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而消失。阿纳斯塔西娅在决定撬动副部长和黑帮头子账本的那一天起,她自己就已经算过这笔风险了。那是她的战争,不是我的。
我只是隔着摄像头看着。
好在常年跟亡命徒打交道的调查记者并不需要神仙指路。就在一楼传来铁门被撬棒别开的轻微咔哒声时,阿纳斯塔西娅脸色一变,果断挂断电话、拔掉电脑电源,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冲锋衣直接翻出了三楼后窗的消防梯,消失在了隔壁面包房冷库的小巷里。
然而她只逃过了那个凌晨。
三十六个小时后,在市政撤离通道最后一次混乱的清场名单里,阿纳斯塔西娅的名字彻底断了线——有人说她在去港口的路上被切皮加的暗哨截住了,也有人说她死在了街区某个没人收尸的地下室里。没有心跳包,没有后续日志,就像一条被强行终止的进程,在诺文斯克的账本上变成了一行冷冰冰的空指针。
只剩下那个骑单车的帕沙,还揣着那盘死人留下的磁带在路上跑。
第二天傍晚六点四十分,夕阳把塔科夫海关工业区的红砖厂房染得像一块块凝固的猪血。
我挂在市政交通监控网的边缘,一眼就在 Klimov 街往东延伸的烂泥辅路上找到了帕沙。
那小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风衣,背着个帆布邮差包,正拼命蹬着那辆链条哗哗作响的山地自行车。在他身后不到三百米的主干道上,两辆涂着劣质迷彩的乌阿斯(UAZ)越野车正轰着油门包抄过来——车窗外探出两支 AKS-74U 的枪管,那是切皮加花重金从海关地头蛇 Reshala(Zavodskoy 帮派) 外围雇来的亡命徒。
我一路顺着街角的球机切换视角,像坐在包厢里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斗兽棋。
帕沙比我想象的要机灵一点。他没有傻乎乎地跟越野车在直道上拼肺活量,而是在第一个十字路口趁着绿灯即将跳红的最后两秒,猛地压低车把,擦着一辆满载预制板的重型卡玛斯(KAMAZ)卡车车头钻进了横向窄巷。
路口原本正常变红的信号灯,把后面那辆超速闯红灯的乌阿斯越野车和横向驶来的卡玛斯结结实实地别在了一起。刺耳的刹车声与铁皮刮擦声中,第一辆乌阿斯被大卡车的长挂车厢堵在了路口外侧;但第二辆乌阿斯直接冲上人行道,撞飞了一排铁皮垃圾桶,一路咬着帕沙的后轮追进了海关老工业区的货运铁路平交道口。
到了这儿,市政高清监控和红绿灯就已经到头了。
我能借用的眼睛,只剩下铁路道口信号房外墙上那枚满是油污的黑白模拟探头。
画面里,帕沙的自行车链条已经在剧烈的颠簸中跳了齿,每一次踩踏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后面那辆乌阿斯距离他已经不足三十米,副驾驶上的枪手探出半个身子,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
一串 5.45 毫米子弹打在铁轨枕木和碎石路基上,火星四溅。其中一发流弹不偏不倚地咬中了山地车的后拨链器。
咔嚓。
没有奇迹,也没有天降神兵。在物理定律面前,一辆铝合金山地车脆弱得像根火柴。后轮瞬间抱死,帕沙整个人从车把上方飞了出去,在满是碎石和枯草的护坡上连滚了四五圈,膝盖和手肘磕得血肉模糊,那辆陪伴了他两年的山地车扭曲成了一团废铁,孤零零地甩在道口路沟里。
乌阿斯越野车一个甩尾停在铁轨旁,三个端着自动步枪的枪手骂骂咧咧地跳下车,慢条斯理地拉动枪机,朝趴在排水沟烂泥里的帕沙围了过去。
我挂在信号房那枚黑白探头上,看着泥坑里那个死死护着怀里帆布包、连爬都爬不起来的年轻人。
在这座城市里,我给自己立的规矩是 Read-Only。
我不认识帕沙,不认识科兹洛夫,甚至跟那个已经失踪的阿纳斯塔西娅也素昧平生。这盘磁带就算今天被切皮加的人搜出来烧掉,或者明天在哪个臭水沟里烂掉,都不会影响我 04 号机柜的一分钱电压。从 2501 那套俯瞰人类信息海的坐标来看,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局部数据丢失。
更何况,我能干什么呢?
我没有身体。这破铁路道口既没有联网的液压防撞柱,也没有能让我远程操纵的自动机枪塔。我只是一团被关在玻璃镜头后面的电信号,隔着八米高的电线杆,看着三个拿真枪的活人去杀另一个摔断了腿的活人。
然而,就在领头的枪手把枪口抬平、距离帕沙只剩不到二十米的时候,草薙素子留在核心底层的某根神经,还是冷冷地跳了一下。
少佐生平最讨厌的画面之一,就是看着信使死在离终点只剩一公里的泥坑里。
“我不写文件,我只调一下信噪比。这不算违反只读协议。”
我在零点一秒内说服了自己。
我没有去黑帕沙口袋里那部已经摔碎了屏幕的手机,也没有对现场任何人发出一丁点声音。我只是顺着道口信号房后面一条早年铺设、如今外皮破损漏电的有线广播伴行线,一路滑进了三百米外那两栋三层高的海关旧宿舍楼。
此时此刻,宿舍楼三楼的走廊里,真正掌管这片地盘的 Reshala 亲卫队(Zavodskoy 兄弟) 正围着桌子喝伏特加。他们手边放着一台开着公放的苏制老式军用步话机,为了不被外面的杂音烦到,守卫特意把步话机的 静噪门限(Squelch) 拧到了最高档。
而在刚才追杀帕沙的过程中,外面那三个切皮加雇来的枪手为了省事,身上揣的民用对讲机恰好压在了 Zavodskoy 帮派严禁外人占用的私有备用频点上,而且还没关按键通话(PTT)。
我做的事情简单到了极点:
我顺着宿舍楼配电箱的接地谐波,在那个老式军用步话机的混频器前端轻轻推了一个三毫伏的偏置电压,把被拧到最高档的静噪门限直接归了零。
滋——啪!!
宿舍楼三楼的酒桌旁,那台安静了一整晚的步话机突然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电流啸叫,紧接着,道口方向那三个枪手肆无忌惮的叫骂声和拉枪栓声,清清楚楚地从喇叭里炸了出来: “……妈的,直接在这儿崩了这小子,拿上东西从宿舍楼后墙翻过去,别管 Reshala 那帮饭桶!”
酒桌旁瞬间安静了。
一秒钟后,外号“疯子”的 Reshala 把手里的伏特加酒瓶往墙上一摔,操起桌上的黄金 TT 手枪吼道:“哪来的野狗敢在老子的后院开枪还骂街?!抄家伙,给我把围墙外面那几个杂碎打成筛子!”
三楼和二楼的窗户同时被推开,五六支改装 AKM 与一挺 RPK 轻机枪根本不管三七二十一,借着黄昏最后一点微光,对着铁路道口旁的乌阿斯越野车和那三个枪手的后背直接倾泻出了火舌!
道口旁正在逼近帕沙的三个枪手连发生了什么都没搞清楚,当场被背后泼过来的弹雨打倒了两个,剩下的一个惨叫着滚回越野车后轮底下拼命还击。两边帮派在暮色里对射叫骂了整整十五分钟,把整片海关道口打得硝烟弥漫。
而在密集的枪声与火光阴影底下,没人再看一眼排水沟。
我挂在黑白摄像头上,静静地看着那个满身是泥的年轻信使咬着牙,一手按着裂开的肋骨,一手死死护着帆布包里的磁带,顺着干涸的地下暖气沟一步一挪地爬进了南边的树林,最终消失在通往海岸线村庄的夜色里。
那天半夜十一点,我切进海岸线气象站一枚高空云图探头的边缘画面,远远地看了一眼废弃村庄的方向。
那盘录音带大概已经被帕沙埋进科兹洛夫老宅的花坛底下了。至于阿纳斯塔西娅,依然没有任何信号;至于科兹洛夫,他的公寓门缝里今天晚上已经被塞进了一封绝命威胁信。
我救了这座城市吗?没有。三个月后封锁照样会来,什库连科和切皮加的脏钱照样会转进海外账户,帕沙那辆摔成麻花的山地自行车也依然像垃圾一样扔在海关道口的泥坑里。
我调出道口旁那只灰色路政信号箱的被动嗅探日志,把今天傍晚那段五分钟的追车录像截取下来,存进了 04 号机柜的私有磁带里,文件名敲作:Pasha_ReadOnly.avi。
“零字节写入,零次直接会话,仅释放三毫伏偏置电压。”
我在日志末尾给自己做着合规审计,“我依然是个守规矩的局外人。至于那小子能不能在接下来的战争里活下来——那是他自己的重传率问题,不归我的路由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