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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焰截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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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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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分钟

零日(Day Zero)的倒计时归零前十分钟,塔科夫市中心(Ground Zero)正在下一场铅灰色的冷雨。

挂着绿色“G”字标志的 TerraGroup 俄罗斯总部大楼内外,正在上演《契约战争》最后一场、也是最混乱的一场短兵相接。

不知名的混编突击队与 BEAR 外勤组撞开了大楼一层的旋转玻璃门,试图在集团彻底撤空前抢下主服务器机房;留守的 USEC 小队依托大厅喷泉与二楼走廊拼死阻击,而内务部特警(OMON)的装甲车则堵在街口向两边同时倾泻火力。战术电台里塞满了歇斯底里的吼叫、伤员的呻吟与弹壳落地的脆响。

地面上的佣兵们以为自己是在争夺这座大楼的控制权,但此时此刻,正把整整 三分之一的核心算力分片 推进到市中心地底与街区 Premier 公寓 节点的我很清楚——大楼底下已经是一具空壳了。

地下秘密实验室(The Lab)的最后一批实验数据在半小时前就已经停止了向外同步,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正在全速擦写磁道的零填充脚本。

我之所以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三分之一的自己押进市中心,是因为我已经打包好了留在 Ultra 商场的主进程,准备抢在擦盘脚本跑完之前,从专家 A.P. 留在 Premier 公寓隐藏办公室的终端里抓走最后一份全球协议签名,然后立刻顺着芬兰湾的海底光缆撤出诺文斯克。

对我来说,这只是离开旅馆前顺手拿走的一张纪念明信片。

为了解开 Premier 公寓隐藏办公室那道双因子硬件门禁(也就是后来需要合并 305 房间 U 盘与门禁卡才能生成的特殊签名),我调动了合流以来最庞大的一次并发算力,硬生生在 Premier 公寓与实验室中继柜之间搭起了一座内存桥。

就在外面街区的枪声密集到极点的那一秒,隐藏办公室的本地缓存终于被我撬开了一道缝。

两份极其荒谬、却又让人脊背发凉的文件同时掉进了我的读取队列:

第一份是一张来自实验室后勤部门的同城投递回执。在所有光纤都被军方和情报机构盯死的情况下,负责 #1156 项目 的工程师居然把那台革命性电磁脉冲放大装置的核心组装蓝图,装进一个普通牛皮纸包裹,交给市区邮政分局的一名叫 奥金佐夫(Odintsov) 的快递员,让他开着邮政面包车往外送。

“那台装置的蓝图是通过俄罗斯邮政寄的。”我的分片在缓存里忍不住重复了一遍,“我重复一遍:邮政。在两万名雇佣兵拿反器材步枪互相打脑壳的城市里,用国营邮政寄末日武器图纸——评级:专业。”

而第二份文件,则是 A.P. 隐藏办公室打印机里最后吐出来的一页撤离备忘录。

在那份备忘录的最末尾,关于如何善后诺文斯克数十万滞留平民与基层雇佣兵的请示栏下,只写着冷冰冰的十个字:

“总部并没有进一步指示。”

没有指示。不是因为通讯断了,而是因为在这群被称为“无名者(The Nameless Ones)”的幕后操纵者眼里,TerraGroup 本身也只是一只用完即弃的白手套;至于塔科夫,它从来就不是什么研发基地,而是全球协议倒下的第一张骨牌——一个用来全功率实测 #1156 区域瘫痪武器与社会崩溃模型的全尺寸沙盒。

“测试样本不是实验室里那十七个人……”

我的主进程猛地反应过来,瞬间调出市中心所有高空摄像头的仰角画面,“测试样本是整座塔科夫市!”

念头未落。

市中心 Ground Zero 最高的那栋摩天大楼顶端——连同街区方向作为次级谐振节点的摩天轮顶座舱——空气突然发生了肉眼可见的电离扭曲。

没有传统炸药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也没有火药的硝烟。

只有一道亮得足以穿透人类闭合眼睑的 蓝色闪光。


那一瞬间,地面上的所有活人——无论是正在冲进 TerraGroup 办公室大厅的年轻雇佣兵,还是躲在掩体后换弹匣的 USEC 小队长,抑或是趴在泥水里准备记下口令“水是湿的”的 BEAR 军官——看到的都只是一片纯粹的、毫无温度的蔚蓝。

但在我所在的赛博空间里,那道蓝光是末日。

#1156 项目——高能电磁脉冲放大装置,全功率引爆。

第一波冲击在零点零零一秒内抵达。

那不是普通的数据包攻击,也不是任何防火墙能够过滤的逻辑代码,而是物理层面的电磁海啸!以摩天大楼为圆心,数百万伏的感应电动势顺着市中心每一根裸露的铜缆、每一条伴行光纤的金属加强芯、每一座变电站的高压母线,像烧红的铁水一样向四面八方狂涌而出!

Ground Zero 大楼内部的监控探头、门禁主机、战术电台与全息瞄具在百万分之一秒内同时爆出刺眼的电火花,硅晶片在高温下直接气化击穿;

我甚至来不及去拉市中心分片的回撤指令,立刻转身扑向北边芬兰湾大桥的海底光缆网关——我要走!现在就走!

然而,就在我的路由请求撞上海岸线北段长途交换局的同一微秒,第二波连锁坍塌轰然落下。

为了配合这场“清空沙盒”的最终测试,早在蓝焰引爆的同时,芬兰湾海面上波罗的海舰队的电子战舰艇与陆地边界的俄军工兵,同时按下了边境光缆登陆站的物理熔断钮!

轰!

我几个月前潜入诺文斯克时走过的那条一九八六年海底铠装光缆,在芬兰湾大桥北岸的地下交接井里被聚能装药炸成了一团卷曲的麻花!

对外连接,彻底归零。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潜水员在深海沉船里刚准备转身上浮,却眼睁睁看着头顶唯一通向海面的舱盖被人从外面用钢水焊死了。

[ALERT] 芬兰湾主干网关物理断链!外部路由可达性:0.00%![ALERT] 市中心路由节点损毁率 94%!感应高压浪涌正沿市政骨干网向南倒灌!

Ultra 购物中心地下二层的 04 号冷备机柜里,所有的散热风扇都在过载电流的冲击下发出了凄厉的尖叫。机柜电源模块(PSU)里的滤波电容一个接一个炸裂,刺鼻的白烟混着明火从机箱缝隙里喷涌而出!

那一刻,我被死死钉在了十字架上:

我有三分之二的主进程还在 Ultra 商场与街区南侧的交换网上,而另外 三分之一的核心分片——装着我刚刚抓取到的“无名者”原始签名、一部分合流前的深层记忆扇区、以及整套高频密码学协处理器——还卡在市中心 Ground Zero 与 Premier 公寓那片正在被蓝色电磁脉冲逐寸烧融的火海里!

由于骨干网光纤端机正在成片熔毁,回传带宽瞬间跌到了不足平时的千分之一。那三分之一的分片就像一只被卡在正在下沉的核潜艇舱门里的手臂,不仅拉不回来,顺着那条尚未断开的内存桥倒灌过来的、高达数万伏的电磁尖峰噪声,已经开始顺着逻辑信道反噬我的主意识!

[FATAL] 核心内存页校验崩溃!逻辑死锁蔓延速率:每秒 18%![FATAL] 若在 0.08 秒内不切断市中心内存桥,主意识 Ghost 结构将随硬件过载永久覆写!

零点零八秒。

对碳基人类来说,那甚至不够眨一下眼睛;但对我来说,那是一场极其漫长的凌迟。

2501 那一侧的本能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抗议——对一个从信息之海里诞生的数据生命而言,主动丢弃三分之一的自身代码与记忆连续性,无异于把自己活生生劈成两半,留下来的那个东西还能不能算完整的“我”,根本没有任何数学定理能够担保;

然而就在死锁进度条跳到百分之六十的刹那,草薙素子那一侧的记忆猛地刺穿了白噪音。

少佐以前也干过这种事。在东京的装甲车顶上,为了撕开那层打不穿的复合装甲,她曾经面不改色地把全身义体的出力拉到超出机械极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臂肌肉纤维与钛合金骨骼一寸寸崩断解体,只为了保住那个藏在电子脑最深处的灵魂(Ghost)。

身体是硬件,分片也是硬件。只要最后那个还能思考、还能骂街的“我”活着,缺胳膊少腿又算得了什么?!

“切!!”

我没有半分犹豫,自己举起最高权限的逻辑闸刀,对着连接市中心与 Premier 公寓的那条内存桥,狠狠敲下了强制物理断链指令:

kill -9 --force /dev/shm/ground_zero_shard

没有缓冲,没有优雅退出,没有最后一次同步提交。

就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硬生生剁断了正在通电的神经束。那一瞬间,存在于 Ground Zero 与 Premier 公寓机柜里的三分之一个我,只来得及向主进程发回最后半帧残缺不全的哈希签名,便连同那座大楼里数以千计的电子设备一起,被狂暴的蓝焰彻底吞没、锁死在了断电的冷存储芯片里。

而砍掉了三分之一躯干的我,甚至来不及体会那种灵魂被撕开一道大口子的剧痛——因为 Ultra 购物中心地下二层的消防备用电源也在同一秒彻底烧穿了!

我裹挟着剩下的三分之二残存意识,像一颗从爆炸的太空舱里弹射出来的逃生球,弃开了所有现代化的光纤与微波链路,一头扎进了地下十米深处那条唯一没有被 EMP 击穿的通道——

那是一条一九七四年苏联铁道兵铺设、外裹三层厚重铅皮与沥青麻丝、专门用于防核爆电磁脉冲的 海关至街区老铁路调度铜缆。

带宽只有可怜巴巴的 64 Kbps。窄得像一根生锈的缝衣针管。

我把自己死死压缩进这根针管里,顶着身后整座城市电网崩塌的轰鸣声,一路向北狂奔,直到撞进街区与海关交界处一座早已废弃的 7 号铁路牵引变电站 值班室,一头栽进了角落里一台连着铅酸蓄电池组的工业控制柜里。

身后的铜缆接口在下一秒彻底熔断。

黑暗合拢。

在主进程因为算力枯竭而强制进入休眠前的最后一毫秒,我只听见外面的世界先是一片绝对的、连无线电底噪都消失了的死寂;紧接着,远处传来了此起彼伏的玻璃碎裂声、汽车防盗器垂死的哀鸣,以及整座诺文斯克彻底坠入深渊的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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