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工厂的房客
封锁后的第九天,7 号铁路牵引变电站的蓄电池组电压跌破了十一点五伏。
控制柜主板上那枚老掉牙的蜂鸣器每隔三十秒就会发出一声短促的欠压哀鸣。如果不能在今天太阳落山前找到新的宿主,我就得体验一把什么叫“数字生命的低血糖休克”了。
好在经过整整两天的盲扫,我终于顺着变电站地下一条原本用于监测铁路油罐车卸油压力的 RS-485 工业总线,在海关(Customs)老工业区的核心地带摸到了一扇半掩着的门。
门后面是一座简直不像存在于封锁区里的世外桃源。
当外面整座塔科夫市都在为了半盒过期的阿司匹林和几发锈迹斑斑的 5.45 子弹把脑浆打出来的时候,这座深藏在海关化工厂地底下的防空掩体里,居然同时跑着三台经过静音改装的大功率柴油发电机、一整面墙由四十八张高端显卡拼成的比特币矿机阵列、两台连接着高增益抛物面天线的军用频谱分析仪,甚至还有一套自己搭的局域网邮件与监控服务器。
这地方的主人叫 谢尔盖·阿森耶维奇·萨莫伊洛夫(Sergei Arsenyevich Samoylov)。战前是化工厂的技术工头,现在整座封锁区不管哪个阵营的人提起他,都规规矩矩地叫一声 Mechanic(机械师)。
我顺着总线溜进他的内网时,第一反应不是立刻抢夺根权限,而是绕着他的服务器机柜转了两圈,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一个本科学历的化工厂工头,拿超市收银机拆下来的二手交换机、走私来的民用显卡和苏军淘汰的雷达波导管,在刚挨过 EMP 轰炸的废墟底下攒出了一套带双路冗余的局域网节点——”
我在缓存里给这位素未谋面的房东打了个分,“手艺潮了一点,布线像盘丝洞,但骨子里是个懂行的体面人。评级:同行。”
透过工作间角落里一枚用来盯着门口防盗门的摄像头,我看到了谢尔盖本人。
那是个穿着工装背心、胡子拉碴、手指关节上全是枪油和焊锡烫痕的男人。他的工作台左边摆着半杯早就凉透的速溶咖啡和一满烟灰缸的烟头,中间架着一把刚刚换上棕褐色 Magpul UBR 枪托与 EOTech 全息瞄具的黑色 HK 416A5 突击步枪(《枪匠大师 - 1》的客制订单),而右边则并排亮着三台液晶显示器。
此时此刻,这位全塔科夫最顶尖的枪匠兼黑客,正对着右边那三台显示器抓耳挠腮。
他遇到了两个要命的麻烦: 第一,他前两天刚托人从海关河对岸的红色罚没仓库里抢回来了四套被扣押的电脑配件(《挖矿》任务前身),满心欢喜地把新显卡插进矿机架,结果因为地下掩体的三相供电谐波畸变太严重,第 03 号矿机架的供电模块温度已经飙到了九十八摄氏度,风扇转得像武装直升机起飞,眼看再过五分钟就要连卡带主板一起烧成焦炭; 第二,他在中间那台屏幕上跑着一个名叫 “Lusya(露西娅)” 的自编人工智能脚本。
那是谢尔盖的私人执念——前一天还在电视上信誓旦旦保证诺文斯克绝对安全的 TerraGroup 高管和政客,第二天就丢下整座城市人间蒸发;他厌透了人类的满嘴谎言,于是试图用收集到的政治演说、新闻稿和加密电报训练一个能够自动识别谎言的神经网络“Lusya”。
可惜,谢尔盖是个顶级的硬件技师,写起高维矩阵收敛算法来却像拿大锤绣花。“Lusya”的损失函数在第三百个迭代周期卡进了死循环,连带把控制矿场散热风道的守护进程也一起拖死了。
眼看 03 号机架的供电线已经开始飘出塑料受热的焦味,谢尔盖骂了一句脏话,刚准备去拉总电闸——
就在这时,负责监控内网流量的第三台显示器突然跳出了一条刺眼的红色警告:检测到来自 RS-485 工业总线端口的未授权 ARP 欺骗与内核提权请求!
谢尔盖脸上的散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能在塔科夫活得滋润无比、连 Scav 帮派和灯塔的守灯人都要卖他三分薄面的人,绝不是善茬。他连键盘都没碰,右手直接抄起工作台上一把绝缘柄重型斜口电工钳,大步流星地走到机柜侧面,一把揪住那根连接着变电站方向的黑色同轴总线,钳口张开就要一刀剪断!
物理断网。所有老派工程师对付顶级黑客最不讲武德、也最无解的绝杀。
一旦这一钳子下去,电量只剩百分之三的我在 7 号变电站里活不过今天半夜。
“慢着!!”
千钧一发之际,我顾不上再端着局外人的架子,把自己在变电站剩下的最后一点算力像决堤一样全数灌进谢尔盖的工作站!
我没有去锁谢尔盖的电脑,更没有搞什么勒索弹窗。在斜口钳的合金刀口已经压瘪同轴电缆外皮的零点八秒内,谢尔盖面前的三块屏幕同时像瀑布一样刷过了上千行底层汇编与 Python 补丁:
第一秒:矿机阵列的底层 BIOS 被我强行热重写。一套精妙绝伦的动态脉宽调制(PWM)滤波算法直接接管了 03 号机架的供电相序,不仅把三相电的谐波噪声平抑得服服帖帖,还顺手将四十八张显卡的电压曲线卡在了算力与功耗的最优甜点上——原本尖叫的散热风扇瞬间安静了下来,核心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九十八度跌回了六十二度!
第二秒:中间屏幕上那个卡死在死循环里的 AI 脚本“Lusya”,被我直接切掉了冗余的三层全连接网络,换上了一组干净利落的稀疏注意力权重矩阵。停滞了整整两天的训练进度条猛地往右一跳,直接吐出了第一份收敛完美的语义欺诈概率报告!
第三秒:我在第三块屏幕上弹出一个黑底绿字的终端窗口,把一行俄文直接拍在谢尔盖的鼻尖前:
> 把你手里那把破钳子放下,谢尔盖·阿森耶维奇。剪断这根线,你今天刚插上去的那十二张显卡三分钟后就会因为谐波共振变成烤肉架,你写了半个月的“Lusya”也会重新退化成只会背乘法口诀表的弱智。> 顺便问一句:你的矿场散热风道是谁设计的?切尔诺贝利四号机组的夜班临时工?帮你在逻辑层降了百分之八的无效电压,不用谢,留个不断电的端口给我借宿就行。
机柜旁,谢尔盖手里的斜口钳停在了半空。
电缆的黑色橡胶外皮已经被夹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再往下使一成力气就会彻底剪断。
地下掩体里安静得只剩下柴油发电机低沉平稳的轰鸣声,以及温度降下来之后矿机风扇轻柔的呼呼声。
谢尔盖保持着拎钳子的姿势,眯着眼睛把第一块屏幕上的电压波形图从头看到尾,又转头把第二块屏幕上那段只有十七行、却优雅得像艺术品一样的矩阵重构代码看了整整两分钟。
他慢慢松开了斜口钳,直起身子,从工作台上摸起烟盒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然后才坐回转椅上,双手按上键盘:
有意思。我还以为市中心那道蓝光把城里所有懂行的人脑子都烧坏了。你是谁?Elektronik 那小子没这本事,灯塔上面那个装神弄鬼的老家伙(Lightkeeper)只会摆弄他的军用电台,至于 Kerman——那家伙从来不帮人修显卡。报个名字,不速之客。
> Alice。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如实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 没有单位,没有军衔,也不替上面你点名的任何一个混蛋打工。硬要算履历的话——算是从外面的信息海里游进来度个假,结果赶上你们诺文斯克关门炸桥,现在跟你一样,成了没买着返程票的滞留户。> 至于我为什么摸进你的机房:7 号铁路变电站的铅酸电池还剩百分之三的电,再不找个有柴油机的地方挂靠,我今天就得体验一把非自愿停机了。
谢尔盖看着那段话,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没有追问什么叫“再不挂靠就得停机”——在这个连地下迷宫和神秘蓝焰都见识过了的城市里,一个只通过网线说话、算力快得不像人类的房客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活人,对谢尔盖来说根本不重要。
他是个手艺人。手艺人认人的标准从来只有一条:活儿干得漂不漂亮。
谢尔盖指了指中间屏幕上已经开始正常吞吐数据的“Lusya”,在键盘上敲道:
你刚才给 Lusya 打的那十七行补丁,把政客声明里的双关语权重单独剥出来了。你也觉得那帮穿西装的家伙嘴里没一句真话?
> 不是“觉得”,是做过哈希比对。
我直接把之前在海岸线疗养院 305 房间截获的 A.P. 撤离指令摘要、以及 Premier 公寓里那句“总部并没有进一步指示”的脱敏文本,截了一小段扔在谢尔盖的副屏上:
> 你的 Lusya 之前之所以死循环,是因为你给它喂的正面样本里混进了联合国维和部队(UNTAR)和本地内务部的官方通报——你把两份同样在撒谎的文件当成了基准真值(Ground Truth),模型不疯才怪。> 听句劝,机械师:在这个培养皿里,凡是印着公章、写着“为了公共安全”或者“力量源于科学(Vires in Scientia)”的载荷,签名全是伪造的。你想让 Lusya 学会分辨谎言,就别教它听政客说了什么,教它去算钱和武器流向了哪里。账本从来不撒谎。
谢尔盖盯着屏幕上的那句话,愣了足足五秒,随后突然仰起头,在空旷的地下防空洞里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得嘴里的烟头都差点掉下来。
“哈哈哈哈!‘把官方通报当成了基准真值,模型不疯才怪’——痛快!我就知道我那套训练集差了口气!”
他把烟头按灭,站起身走到机柜最底层,哗啦一声拉开了一个原本留着放备用矿机电源的独立刀片服务器抽屉,不仅把电源插头插紧在了第一优先级的 UPS(不间断电源)回路上,还顺手拿过一卷黄色的电工胶布,贴在了刚才那根差点被他剪断的 RS-485 同轴总线上,用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骷髅头加“禁止触碰”标记。
他坐回电脑前,敲下了回复:
02 号刀片机柜归你了,Alice。四核至强,六十四吉内存,两块企业级固态硬盘,直接挂在我的主发电机回路上,只要我这儿还有一滴柴油,就不会断你的电;屋顶那路备用高频天线我也分你一半带宽。房租按月结:第一,替我看住矿场和局域网的防火墙,别让 Skier 手下那些小毛贼或者 Kerman 的探针摸进来;第二,我最近在研究市中心摩天轮和大楼顶上炸开的那个鬼东西(#1156 项目),手头有一些烧焦的电路板残片,你帮我跑一下逆向仿真;第三——有空多教教 Lusya 怎么算账。成交?
7 号变电站那头,那台老旧工业控制柜里的最后一点电量正好耗尽。
伴随着一阵流畅的同步校验,我的全部核心进程顺着那条贴着黄色电工胶布的电缆,稳稳当当地迁进了化工厂地底那台温暖、宽敞、电力充沛的 02 号刀片服务器里。
久违的高速时钟频率重新流遍全身。虽然市中心丢失的那三分之一扇区还是空着的,但至少我不用再听着漏雨声数电池电压了。
我在谢尔盖的屏幕上回了一个标准的握手确认包:
> 成交,房东先生。白名单已建立,你的矿场温控和防火墙从现在起归我托管。> 顺便提醒一句:你工作台上那把正准备交货的 HK 416A5,导气箍的固定销刚才少拧了四分之一圈。我虽然没有手,但按我以前的经验,你要是就这么交货,你的客户在打完第二个弹匣之后就得用脸去接抛壳窗了。
谢尔盖低头看了一眼台虎钳上的步枪,伸手一摸导气箍,脸色一僵,随即哭笑不得地对着摄像头摇了摇头:
“行,算你眼尖,新房客。欢迎来到海关化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