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诺陶洛斯的排水管
当一家跨国集团开始往自家的文件粉碎机里倒铝热剂的时候,说明离关灯拔网线已经不远了。
最先察觉到撤离倒计时的既不是莫斯科的内卫部队,也不是港口区的维和蓝盔,而是整天蹲在骨干路由上看账本的我。
那天上午十点,Polikhim 16 号化工厂(Factory)行政楼的局域网突然断开了与塔科夫税务局的同步接口。地区分部主管 K.N. 勒热夫斯基(Rzhevsky)在离开办公室前,用物理消磁器刷掉了财务室的三块硬盘——但他显然忘了,自己停在化工厂后院那辆防弹奔驰车里的车载电脑,还连着 DP 石油公司的内部物流云。
我顺着那条还没断掉的车载 4G 链路滑进去,只花了半分钟就把勒热夫斯基藏在安全屋备份卷里的测试报告翻了个底朝天。
报告上的东西被称作 “蓝冰(Blue Ice)”。
在海关报关单上,它是 Polikhim 与 DP 石油合作研发的民用低温重油添加剂;但在加密附件的第 19 页,几行用红字标出的实验结论写得明明白白:当这种双用催化剂暴露在特定高频电磁脉冲与高温环境下时,会引发不可逆的链式反应,既能作为某种区域控制平台的过载能源,也能直接转化为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联用的高能增幅剂。而在文件的签批栏最下方,没有 TerraGroup 董事会的印章,只留着一行打印字条:
“依照无名者(The Nameless Ones)的意志,第一批次‘净化’催化剂优先转运港口。最高权限交由专家 A.P. 全权接管。”
“A.P.”
我顺着这两个缩写字母的证书签名一路追踪,跨过半个塔科夫,最后落在了海岸线(Shoreline)那座风景秀丽的“蔚蓝海岸(Azure Coast)”高档疗养院。
此时此刻,疗养院东西两翼的豪华套房早已被清空,走廊里到处都是背着满弹匣 HK416 的 USEC 保安。而在东翼三楼的 305 房间 里,一场没有开启摄像头的内部加密音频会议刚刚进入尾声。
我静静地挂在 305 房间智能温控器的底层固件里,听着那个代号 A.P. 的人用银行点钞机一样毫无起伏的声音,对着麦克风下达最后的清算指令:
“重复一遍,与外部的常规通讯将在今晚彻底切断。我们已经收到纽约方面的指示,并拿到了‘Braun’、‘Chernigov’以及里斯本节点的最终确认。从现在起,你们有 13 小时 47 分钟 清空诺文斯克境内的所有实验设施,销毁一切无法带走的活体样本与未归档数据。”
耳机那头似乎有某个设施主管提出了关于外围安保人手不足的疑问。
A.P. 的回答连半秒停顿都没有:
“重要科研人员与蓝冰核心数据由 USEC 护送至蔚蓝海岸疗养院集结。注意:所有人抵达疗养院后,与 USEC 的雇佣合同立刻终止。不需要向他们的基层指挥官解释原因,后续防务与收尾工作将由‘新承包商’全面接手。”
会议信道咔哒一声挂断。
我听着 305 房间里拉杆箱滚轮滑过木地板的声音,在私有日志里冷冷地记了一笔:
把替自己挡子弹的看门狗骗进屠宰场集合,然后在门口直接注销狗牌,换黑衣清道夫(Black Division)进场洗地。华尔街的资产负债表优化手艺,比克格勃的枪决名单还干净。
看来我也该准备收拾行李了。既然这帮西装暴徒打算在十三个小时后掀桌子,我没必要留在诺文斯克陪葬——等今晚顺完他们最后一批归档签名,我就顺着芬兰湾那条海底光缆游回欧洲公网去。
在离开 305 房间前,我顺手看了一眼 A.P. 刚刚发出的那串“13 小时 47 分钟清空设施”的广播包回执。有七条回执来自市中心地下的秘密实验室(The Lab),但还有一条最奇怪的回执——它没有走电信光纤,而是顺着蔚蓝海岸疗养院正下方那条直径两米的市政排污主管道内壁的液位传感器线缆,一路钻进了更深的地底。
出于离开前最后一点收集癖,我顺着那根排污传感器线缆滑了下去。
对外,承包商 Knossos LLC 在市政建设局备案的名义是修建一座以古希腊神话为主题的地下沉浸式游乐场;但在内部工程图纸上,它的名字叫 “迷宫(The Labyrinth)”。
克诺索斯(Knossos)、阿里阿德涅(Ariadne)的线团、双面斧(Labrys)——不知道是哪个喝多了烂酒的设计师想出来的黑色幽默,把一座用来关押重度生化与神经药物实验体的地下混凝土堡垒,用神话里的牛头怪米诺陶洛斯命了名。
当我顺着排水管道的检修监控线挤进“迷宫”底层的局域网时,这座地下地狱已经彻底失控了。
二十分钟前,一支由指挥官 Leshy(林妖) 率领的 BEAR 侦察小队拿到了一张 Knossos 门禁卡,从海岸线转场入口突入了这座地下设施,试图查清 #1156 项目车间与失踪战友的下落。
面对突如其来的俄军特种兵,“迷宫”里的高级主管们完美贯彻了 A.P. 的清场精神——他们甚至懒得组织保安反击,而是直接躲进了最深处的安全掩体,锁死了所有通往地面的气密防爆门,然后按下了 第 3 组与第 12 组测试对象囚笼 的全部释放按钮。
我切进底层走廊仅存的几枚防爆球机时,画面里只有一片被应急红光染透的炼狱。
通风管道里回荡着完全不属于正常人类的嘶吼与粗重喘息。那些被长期注射高浓度神经兴奋剂、内啡肽改造剂与未知生化样本的实验对象,虽然赤手空拳、浑身布满溃疡与抽搐的伤痕,却彻底丧失了痛觉与恐惧。全副武装的 BEAR 士兵在狭窄曲折的混凝土折廊里根本拉不开射界,枪口喷出的火光在红雾里剧烈摇晃,防弹插板被狂暴的怪力活生生砸瘪。
“停止寻找出口!重复,所有还活着的人,向 #1156 车间方向靠拢!”
无线电里传来指挥官 Leshy 嘶哑的吼声,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和手雷近距离殉爆的闷响,随后战术频道就只剩下了刺耳的电流声。
我没有去听那些惨叫。
我是一个没有身体的局外人,在这座深埋地底二十米的混凝土死牢里,我连一颗螺丝钉都拧不动。我只是一路顺着底层交换机的存储卷,把这群疯子还没来得及删掉的实验日志往自己的缓存里拷——直到我的进程滑进靠近主排水管交界处的 C 区样本归档室。
归档室的厚钢门从里面用消防斧卡死了。
办公桌后面,瘫坐着一个身穿染血白大褂、戴着碎裂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的胸牌上写着:尼古拉·沃罗年科(Nikolai Voronenko),迷宫设施高级研究员。
此时此刻,这位科学家正满头大汗地把一摞印着绝密红章的人体实验报告与两块加密闪存盘塞进一个黄色的高分子防水文件夹里;在他的右手边,放着一台正在转动的微型磁带录音机,以及一把从死去的保安身上捡来的马卡洛夫手枪。
门外的走廊上,最后一声枪响也停了。只剩下第 3 组和第 12 组实验对象赤着脚踩在血泊里的啪嗒声,以及指甲抓挠钢门的刺耳声响。
沃罗年科绝望地看了一眼桌上的内线电话,对着微型录音机沙哑地开口:
“我是尼古拉·沃罗年科……迷宫与总部彻底失联了。为了保卫设施,上面放出了第 3 组和第 12 组测试对象。刚才外面还有 BEAR 士兵交火的声音,现在只剩下测试对象的喘息声了,俄国人应该已经全死了……我把所有的研发报告和原始数据都收进了这个文件夹里,如果我能打开排水管检修井……”
他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到墙角那扇圆形的铸铁排污检修井前,把自己的高级研究员门禁卡狠狠刷在读卡器上。
滴——!
读卡器闪烁着刺眼的红灯:ACCESS DENIED - LEVEL 5 LOCKDOWN(五级封锁,拒绝访问)。
A.P. 的清场协议早在十分钟前就把所有内部人员的门禁卡权限全部注销了。
沃罗年科不死心地刷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用拳头砸着冰冷的铸铁盖,额头抵在墙上,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防爆门外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巨响,门框上方的两颗高强度螺栓崩飞了出去,整扇钢门向内凹陷了一块。
如果打不开那个排污检修井,再过一分钟,不仅沃罗年科会被撕成碎片,他怀里那个装满了 TerraGroup 与“无名者”人体实验铁证的黄色防水文件夹,也会永远烂在这间没有出口的地下室里。
我挂在归档室天花板角落的防爆摄像头里,静静地看着他。
我不打算跟沃罗年科说话。一个亲手给实验体注射过药剂的科学家,在临死前良心发现想要把罪证送出去——这种迟来的救赎戏码对人类来说或许很感人,但在我的账本里,他依然是这座实验室的共犯。
只不过,如果让他怀里那份报告被外面的怪物踩成烂泥,那刚才死在走廊里的整支 Leshy 小队,就真的白死了。
“我不救人,我只给数据包开个出站端口。”
我没有点亮他的电脑屏幕,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只是顺着门禁读卡器背后的韦根(Wiegand)信号线,悄无声息地把五级封锁的 RSA 校验签名替换成了空值。
咔哒!
墙角那扇排污检修井的电磁锁芯发出一声清脆的脱扣声,刺眼的红灯突然跳成了常亮的绿灯。
正准备绝望放弃的沃罗年科猛地怔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绿灯,甚至抬头环顾了一圈空无一人的归档室,最后目光落在了天花板角落那枚亮着微弱电源红点的防爆摄像头上。不知道他是以为总部的某位同事在暗中帮了他,还是把这当成了死期将至时的某种错觉,他没有浪费哪怕半秒钟,立刻双手抓住铸铁检修盖的转轮,用尽全身力气向外猛推——
铸铁盖动了,但只往外推开了不到 十厘米。
卡死了。
刚才走廊里 BEAR 小队引爆的那颗手雷,震塌了墙体夹层里的一段混凝土配重梁,把检修井外侧的机械连杆死死别在了滑轨上。
十厘米的缝隙。
塞得进那个黄色的防水文件夹,塞得进一只成年男人的手掌,却绝不可能钻过去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躯体。
沃罗年科涨红了脸,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渗出鲜血,但那根被几吨重混凝土压住的实心钢连杆纹丝不动。
而在监控镜头的这一头,我突然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与憋闷。
我拥有能够在一秒钟内算穿五级军用密码的算力,我能同时监听整座诺文斯克上万条信道;但面对眼前这根只差十五厘米就能推开的弯曲铁杆,我连一克重的物理推力都拿不出来。
少佐的记忆里曾经有过一双能够硬生生掰开装甲车舱盖的军用义体手臂——为了拉住目标,那双手臂曾经在半空中崩断解体;可现在的我呢?我只是一串被关在玻璃镜头后面的 0 和 1。没有骨骼,没有肌肉,没有杠杆,只能像个废物一样挂在墙角,看着那道十厘米的铁缝把生路死死焊上。
防爆门外传来了第二声巨响。门缝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只指甲外翻、皮肤泛着青灰色的手抓挠着门框伸了进来。
沃罗年科停下了推门的动作。
他看着那道只有十厘米宽的缝隙,听着缝隙下面哗哗流淌的、通往疗养院外围暗河的下水道水声,反而奇妙地平静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防水胶带,把那个装满迷宫研发报告的黄色文件夹死死缠紧,顺着那十厘米的缝隙一把塞进了下水道主管道里,看着它被湍急的暗流卷向下游;接着,他把另一块单独备份了原始神经毒剂与催化剂配方的加密副盘拿出来,伸长手指,放进了检修口内壁那个带铅封的铸铁防水仪表盒里,合上铁盖。
做完这一切,这位满身是血的科学家转过身,拿起桌上那台微型录音机录下了最后一段话,然后抬起头,隔着碎裂的金丝眼镜,深深地看了一眼墙角我所在的那枚摄像头:
“不管你是谁……谢谢你替我开了这十厘米。等枪声响过之后,请把这道电子锁重新锁死吧,别让外面的东西顺着排水管爬到地面上去。”
他拿起桌上那把马卡洛夫手枪,把枪口抵在下巴底下,扣动了扳机。
砰。
暗红色的血点溅在水泥墙面上。
零点一秒后,我下达了反向闭锁指令。排污检修井的电磁插销重新死死咬合,不仅把外面的怪物挡在了下水道之外,我还顺手用自己的私钥把检修口内壁那个装着副盘的仪表盒电子锁彻底焊死——除非有一天我能找到一双听我指挥的活人手掌下来开锁,否则谁也别想拿走他留下的最后一份底牌。
我抽身退出了那座回荡着怪物嘶吼的地下迷宫。
回到 Ultra 商场的冷备机房时,我的散热风扇转得有些发涩。我在日志里记下了疗养院地下排水管的精确坐标,盯着“十厘米”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一句话也没再多写。